点击全文阅读

钟声是从很远的山上传来的，充满力量，令人肃穆。
宋嘉烟走出屋子，四周长满郁郁葱葱的大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只看得到房檐一角。
全身还是能感觉到轻微的灼烧痛，她担心江寒熙，便蹒跚着步子，缓慢向山下走去。
“小叔……”
宋嘉烟不敢直视火红一片的夕阳，害怕的喊着江寒熙。
江寒熙已经不在宋嘉烟身边，他向后走去。
朝着太阳相反的方向，走进阴影，被黑暗慢慢笼罩。
宋嘉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是他走得熟门熟路，像是之前来过。
自己想去北海，还是因为江寒熙。
十八岁那年，自己高中毕业。
宋嘉烟也和其他人一样，计划着毕业旅行。
但不同的是，她想和江寒熙一起去。
她听说，能一起看到北海海岸尽头第一道阳光的人，可以永远一直在一起。
她已经满了十八岁了，她不知从何时开始，意识到江寒熙对于自己是不一样的。
她要在这个灿烂盛开的夏天，迎着海岸的第一道阳光，向他表白。
可是，还没等到，她生日许愿希望江寒熙陪她一起去旅行。
这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就被揭开，随后就是江寒熙长达两年的失踪。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了，云层黑压压一片，压迫得要把海水倒灌进天空里面。
江寒熙靠着手电筒的一点光亮，迎着风艰难的辨清方向前行。
宋嘉烟感觉是往上走的，江寒熙的衣服，被风吹的幅度越来越大。
在海边一座悬崖前，江寒熙终于停下脚步。
前方漆黑一片，要不是有此起彼伏的海鸥叫声，还以为是一片蔓延开来的平地。
江寒熙就站立在崖前，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深渊。
“小叔，不然……我们回去吧……北海看上去……也不好玩嘛。”
宋嘉烟担忧的劝说着江寒熙。
但是，江寒熙就那么笔直的站立着，没有往前，也没有转身离开。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江寒熙和宋嘉烟，还有江寒熙手里一点微亮的光源。
江寒熙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他的眼神化作利剑，划破长空，驱散肆意的黑夜。
想透过那迷雾，逃开让人窒息的网格，去追寻心中的归属。
等到天色变亮时，江寒熙返身往回走去。
宋嘉烟从江寒熙身后的石头上坐起，象征性拍了拍身上的沙粒。
“欧——欧——”
海鸥叫声尖利，像痛苦的嘶喊。
突然，飞在半空中的海鸥，身体失去控制，朝着崖下直直坠去。
那一瞬间，像极了满身烈火的宋嘉烟，滚落在地。
江寒熙不疑有他，朝着海鸥的方向奔去。
想接住那个早已被伤得强疮百孔的身体。
“小叔——”
江寒熙从自己眼前坠落，像一道光影，转瞬即逝。
宋嘉烟紧跟在江寒熙身后，两人一起，像两片秋天的枯叶，只能往下坠。
此时，天际第一道太阳照亮了两人的身影，在这海岸最尽头。
江寒熙在坠海前，依稀听到了宋嘉烟的呼喊声。
可没等他确认，他就砸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拖着他不断下沉。
他这次来，只带了一个相机。
他想帮宋嘉烟实现他十八岁的愿望。
所有的事情，都是从那年夏天变得不同的。
两人自此分道扬镳，再无交际。
他想补救，想拿着相机，拍下北海的景色，拍下她喜欢的海浪，拍下她想和自己遇见的第一抹太阳。
好像所有事情就可以被拨正，就可以回到从前。
可是，理智告诉他，一切不可能，都是自己的臆想。
但是，他还是来了，带着相机，孤身一人。
早上的海水，冷的刺骨。
江寒熙突然觉得自己就这么睡在海底，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嘉烟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下，总归的有人去陪她。
如果那个人是自己的话，他觉得非常荣幸。
宋嘉烟掉进海里后，被一个猛浪冲得失去了方向。
“小叔——小叔——”
宋嘉烟喊着，即使明知道他不可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却仍叫喊着。
江寒熙是会游泳的，况且这里的水位很高，并没有掉在礁石上的危险。
可是等了好一会，还是没有看到江寒熙露出海面。
宋嘉烟越发焦急，失了方向扑腾着到处大喊。
他一定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所以没上来。
至于另外一种可能性，宋嘉烟根本不愿意承认。
他的小叔，永远都是理智的，他冷静客观，能在最短的时间，做出最有利自己的决定。
也能在发现自己对他的幻想时，快刀乱麻的直接全身抽离。
小叔他绝不会做出失去理智的行为。
江寒熙！我不允许你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宋嘉烟一头扎进深海，在里面四处搜寻江寒熙的身影。
在那里！
“小叔！”
宋嘉烟快速游上前，就看到江寒熙放开双手，让自己的身体慢慢下沉。
他脸上没有丝毫挣扎求生的表情，甚至还有一种解脱的释然。
那一刻，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宋嘉烟想哭。
也觉得无力。
明明都已经做出了选择，去赶赴合适的人生，不好吗？
宋嘉烟不知道，但却知道，她无法任由江寒熙这么放弃自己！
宋嘉烟奋力向他游去，一下拉住他的手臂。
她竟然拉住了江寒熙的手臂！
与此同时，手臂上传来的拉力领江寒熙睁开了双眼。
但是此刻的他瞪大双眼，看到了闪着流光的宋嘉烟！

江寒熙非常确切，这不是梦境。

“嘉烟……”
下意识的念出那个名字，咸涩的海水涌进口腔，让他不得呼吸。
他很难受，但眼睛却死死盯着眼前的宋嘉烟。
他看到的宋嘉烟又不算真实，她身体呈现半透明的样子。
身体随着海水，波纹一般晃动。
他想回握住宋嘉烟，这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突然，海底深处一个巨浪，朝着两人翻涌过来。
在这片海域中，两人微不足道。
大海轻轻一个翻身，两人被滔天的巨浪分开。
被卷到不知名的漩涡里，像裹挟在狂风中的落叶，毫无力量。
“咳咳咳——”
江寒熙衣衫褴褛在海边醒来。
他被海水冲到了沙滩上，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日头毒辣，迭起的海浪不同冲刷着他。
他爬起来，脱离苦咸的海水，阳光照在他身上，显得狼狈潦倒。
“嘉烟——嘉烟——”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声音。
他来回四处逡巡，可是半点宋嘉烟的身影也没看到。
他沿着海岸，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没有任何收获。
他又跳进海里，近的远的海湾，在海里也没人看到任何人影。
太阳渐渐下沉，海风在夜里，又趁着夜色，肆意呼啸，想要吞噬掉所有的人类。
江寒熙站立在海岸边，满身都浸透着冷意。
他愿意交换，用全部堵上宋嘉烟都值得。
一个月后，江寒熙出现在酒吧。
这里是嘉烟去世后，自己夜夜买醉的酒吧。
他在北海找了她整整一个月，可是现实告诉他，那终究是一场梦，是不能实现的幻想。
每每回忆起，宋嘉烟紧紧握住自己手臂，给自己生的希望时，时那么真实。
江寒熙每天活在现实和虚幻的煎熬中，潦草又随便的苟活着。
“老样子。”
他来到吧台，吩咐脸熟的酒保。
酒保心领神会的替他倒上威士忌。
这位顾客，是从半年前突然出现的。
从他的交谈中，知道他是刚刚回国。
他长相俊朗，温文儒雅，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贵气。
之前以为他也是来消遣的，和其他人一样，白天当人，晚上当兽。
但是，对于搭讪的所有女人，他都礼貌拒绝了。
但是他就是淡出买醉，而且只喝最烈的威士忌。
而且他的酒量很好，很少看到他喝醉的样子，偶尔的一次，也是迈着沉稳的步子安静离开。
这次时隔大半个月，再次见到他，酒保盯着他，看他三秒才反应过来。
眼里，满是他再次出现的惊喜。
将酒杯递给江寒熙的时候，酒保状似无意的碰了碰他的手指。
江寒熙看了酒保一眼，酒保正一脸深意的笑看自己。
江寒熙没有心思管他，昂头一口喝完手里的酒，便起身离开。
可他的反应，在酒保看来，是低头默认，意味深长。
这一般就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交流方式，低调含蓄。
酒保追出来，拦住江寒熙。
“跟着我吧，整间酒吧都是我的。”
酒保昂着头，一脸骄傲自豪的姿态。
“以后你想喝多少酒都可以。”
酒保帮江寒熙理了理衣领，指了指他心脏的位置。
酒保触到他衣服地下，紧实的手感，越发惊喜的看着他。
“找死吗？”
江寒熙一身寒气，眼里狠戾肆横。
酒保看着江寒熙，不自觉后退一步，就被他一拳挥在脸上。
酒保小心触摸着挂彩的脸，掏出镜子，仔细查看。
“给老娘打死他！”尖利的声音满是恨意。
酒店门口的保安瞬间集合，将江寒熙团团围住。
江寒熙将领口处的的扣子，解开到第三颗。
慢条斯理挽起袖子，捏了捏鼻梁，不耐的说：“一起上吧，我没那么多闲心。”
这场群殴以警察带走肇事者，救护车拉走伤患结束。
江寒熙脸上有道轻微的伤痕，但身上有更多的暗伤。
他躺在救护车上，脸上罩住氧气罩，火速送到医院抢救室。
这次，在昏睡中，他再次见到了宋嘉烟——
她还是穿着那件衣服，脚上还是一样的没有鞋子。
踩着赤脚，围着自己左右蹦跶的乱跳。
左一个小叔，右一个小叔，不厌其烦的叫着自己。
她身上的流光淡了许多，依稀才能辨清她的眉眼。
江寒熙的目光，痴恋的黏在宋嘉烟身上。
像磁铁一样，被牢牢吸住。
他们来到海边，宋嘉烟雀跃欢呼的冲着天边喊叫。
那一瞬，江寒熙觉得他们就像一对恋人。
她跑到他的相机前，顽皮挡住他要拍摄的景色，气呼呼：“你怎么都不拍我呀！”
然后摆好姿势，对着镜头摆出最灿烂的笑脸。
江寒熙低头微笑，看到这么鲜活的宋嘉烟，内心盈满暖意。
紧接着，他们来到悬崖边。
宋嘉烟受不了冷风，悄咪咪躲到石头后面，还不时劝说自己，但自己一直无动于衷。
然后，天际破晓时，自己发疯了一样冲下悬崖。
“嘉烟！你不能去！”
这次，他伸手拦住了嘉烟。
可是江寒熙只能眼睁睁看着嘉烟的手从自己掌中脱离，因为根本粗碰不到她。
看到宋嘉烟着跳下去那一刻，江寒熙恨透了自己。
没有任何犹疑，江寒熙跟在宋嘉烟身后，跃进大海深处。
江寒熙看着宋嘉烟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焦急的呼喊自己的名字。
她当是一定很无助，因为她整个小脸都皱起来了，但硬生生憋着不让眼泪留下来。
宋嘉烟直接略过他，一头扎进深海，向着更深更冷的地方游去。
江寒熙气急败坏的拍打着海水，无力感在心中久久不能消散。
宋嘉烟在海里挣扎着游向自己，像找到了光的方向一样，紧紧握住自己手臂。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海底一股洪流袭来，将两人冲开。
江寒熙一直紧紧跟在宋嘉烟身边，自然也和她卷在一起。
“嘉烟，嘉烟——”
江寒熙想要喊醒昏睡在沙滩上，奄奄一息的嘉烟。
宋嘉烟身上的流光又淡了几分，她安静闭眼躺在沙滩上。
阳光强烈的照在她身上，脆弱得像下一秒就会如水分一样蒸发不见。
宋嘉烟缓缓苏醒，这次她虚弱得连爬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
她半撑起身体，环聚四周。
整个沙滩上，寂静一片。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身形瘦小得像只小鸟。
突然，宋嘉烟眼前一亮。
不远处，江寒熙浮在海面，随着海浪前后飘荡。
宋嘉烟咬牙，扑进海里，费力将江寒熙拖着上前。
一段十米的距离，她硬生生费了半小时，才将江寒熙拖到岸边。
江寒熙站在旁边，已经沉默很久了。
他听不到自己说的话，就算能听到，她也依旧会救自己的。
即使，是拿她的性命相威胁。
因为，自己是她心上最脆弱的存在。
以前的自己，竟然还自以为是，狂妄自大的以为，那是为她好。
可自己的每句话，每个疏离的动作，都是用血的代价，将她推开。
江寒熙的脑袋终于离开了水面，宋嘉烟拖不动自己的身体。
便拖着袖子，想借力将自己拉上去。
之前有海水的浮力相助，但现在宋嘉烟完全拖不动他。
宋嘉烟反倒扯破袖口，跌坐在地上。
“小叔……”宋嘉烟累得卧倒在他的胸口处。
“嘉烟，我在！我在！”江寒熙急切回应。
但是宋嘉烟却没了声音，慢慢阖上了眼睛。
“嘉烟！你不能睡！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54床病人，你需要住院一周，这次不能再……”
江寒熙在病房醒来，护士在第一时间提醒他。
护士对这位病患有印象，上次因为胃出血住院，结果当天就出院了。
现在又被打得伤痕累累，软组织多处挫伤。
江寒熙偏头看向窗外。
不知不觉，已经深秋了。
窗外的树叶全部呈现金黄或火红，在阳光的照耀下，泛出一圈光晕。
而嘉烟已经离开快半年了，不是说时间可以消散一切吗？
为什么自己胸口堵得还是这么痛，一点没见好？
深秋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
江寒熙坐在草坪长椅上，伸出手接住太阳洒下的光辉。
突然，一阵刺眼的白光，晃过江寒熙。
他抬起手，遮挡住双眼，眼睛不可避免的眯起来。
远处，几个孩子的嬉笑声传来。
似乎还有其他的声音，“欧——欧——”。
是海鸥！
还有，还有更多的声音！
江寒熙紧闭双眼，侧耳屏呼。
“哗——哗——哗”
是海浪！
江寒熙从长椅上猛地站起，看着眼前草坪远处的场景。
只有几个孩子那种一面小镜子玩得不亦乐乎。
随后，江寒熙朝医院大门跑去。
江寒熙跑回家，翻出从北海带回来的包裹。
本来这袋包裹自己是准备直接处理掉的，但当晚自己去了酒吧，所以还在。
“咚——”江寒熙把包裹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四处翻找，他看到了自己掉进海里那天穿的那件衣服。
“咻——”四周一片安静，江寒熙可以清晰听见自己紧张的呼吸声。
他向着那件衣服华缓缓伸出手，犹豫了两秒后，一把将它掀开。
一边袖子上的袖钉竟然不见了！
他想起来了！他全部想起来了！
宋嘉烟费力拉扯他的手臂，想将他拖上岸。
可是她虚弱得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坐在原地又休息了会，这次改拉他的袖子。
扣住袖口的间隙，然后埋头向后拖。
结果，袖钉被扯开，崩到一边去，宋嘉烟自己也摔倒在地。
那枚崩飞的袖钉，在掉落过程中，将太眼光反射到自己脸上。
陷入昏睡的自己，被光照刺到眼睛，有了意识，慢慢苏醒。
他手里拿着那件衣服，急忙跑出门。
现在，还有一件事情需要确认！
江寒熙跑到酒吧后巷。
因为发生火灾，地上一片黑焦。
江寒熙皱了皱眉，仿佛还能闻见空气中火焰燃烧的呛人烟味。
虽然现场已经被清理了，但是还是可以看出，火势最大的是哪块区域。
而就在起火点的斜对面，稍远一点的位置。
一个绿色大型垃圾桶，安然无恙的伫立在那。
江寒熙眯了眯眼，探究的看了垃圾桶两眼。
随后抬头，更为幽深的眼光，看向电线杆上，灯泡的位置。
和远处老旧的灯泡相比，灯泡底部没有常年使用积留下的黑渍。
这是一枚崭新的灯泡。
“小叔，你醒醒，我碰不到你，怎么办呀？”
宋嘉烟蹲在昏睡的江寒熙面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江寒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宋嘉烟围着自己干着急，却无能为力。
嘉烟……嘉烟她……一直都在我身边！
想到这个可能性，江寒熙气喘吁吁的左右环看。
可是，自己的肉眼，没有看到宋嘉烟的一点影子。
“叮铃铃——”
江寒熙看到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直接挂断。
可是那边坚持不懈的第三次拨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