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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外等着的兰念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察觉到不对。

她找遍了长安城，最后来到荒无人烟的城西。

看见倒在金耀霆怀中的楚深深，她浑身狠狠一震：“小姐！”

兰念踉跄地跑近，狼狈地跌在楚深深身边，颤抖着双手想要去触碰已然没了气息的人儿。

但金耀霆就像一面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死死抱着楚深深的身体，双眼空洞无神，仿佛一栋雕像，一动不动。6

兰念扑在楚深深身上，撕扯着嗓子痛哭：“小姐，都怪我，我不该怂恿你离开，我不该带你走，我不该听你的话一个人离开，都怪我！”

哭着哭着，她突然直起身子，指着金耀霆大骂：“都是你！是你把小姐逼成这样的！”

“你明明知道她还爱你，她为你做了那么多！她为你吃尽了苦头！你怎么能这么对她？！你没有良心，你根本配不上小姐的好，是你害死了小姐，你就该下地狱！”

金耀霆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头，往日凌厉的双眼此时只剩痛苦。

兰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又挺直背脊，咬着牙等待金耀霆的怒火。

她不怕了，她最在乎的人都因为金耀霆而死，他最好杀了她，能让她去地底下陪她的小姐。

可金耀霆没有动作。

他薄唇轻启，嗓音沙哑：“我已经在地狱了。”

他失去了楚深深，没有她，这世间于他就是地狱。

兰念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而金耀霆收敛起所有情绪，伸手将那张红喜帖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中，而后艰难僵硬的从雪地上缓慢站起，弯下腰打横抱起了楚深深的尸体。

“阿萤，我带你回家。”

他自言自语，像是说给楚深深听，就这样抱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清晨的第一缕熹光照在长安城的大街上。

春天就要来了。

但金耀霆的心永远的留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

兰念在金耀霆走出很远之后才回过神来。

她慌忙起身，跌跌撞撞跑上前拦在他的身前：“你要带小姐去哪儿？把她还给我，她不想和你在一起！”

金耀霆的神情恢复冷漠，他淡淡地看着兰念：“让开。”

兰念不肯。

“她给了你卖身契和银两，是吗？”金耀霆语气漠然，“去过你自己的日子，这是她的愿望，我不会伤害你，让我带她走。”

“她嫁给我了，她现在是我的妻子。”

所以生死也不能再将他们分开。

第12章

兰念最终没能把楚深深带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金耀霆抱着楚深深的尸体走在长安城的长街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个自回到长安就令人闻风丧胆，沾满血腥的少年将军，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体，怀抱着这世间于他来说最珍贵的宝物。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打扰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金耀霆抱着楚深深回到了霍府。

他把她轻轻放在自己的床榻上，亲自打来一盆热水，用锦布细细擦去她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的手描绘着她的眼，她的唇，她的一切。

最后他握住她的手，抵到唇边，眼泪汹涌落下。

“阿萤，对不起……”

兰念骂得对，是他害楚深深变成这样，是他配不上她。

从一开始，就是他配不上她。

她本该做尊贵一生的丞相千金小姐，如果不是遇上他这个灾星，她何至于落下终生寒疾，何至于被父亲惩罚，被谷肃折磨，最后落的个如此下场。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恨她那日背弃诺言，恨她弃他另嫁，恨她害的他母亲不治而亡。6

但说到底不是她的错，而是他无能。

是他的自私，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她。

是他的懦弱，留她独自在风起云涌的长安城受难。

可如今，他再做什么，都换不回一个她。

金耀霆深深弓着身，埋在楚深深冰冷的指间痛哭。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传来家丁小心翼翼的声音：“将军……皇上派人来，请您到宫中一趟。”

屋内很久都没回应。

正当家丁犹豫着要不要顶着性命之忧再禀报一次时，房门忽然打开。

金耀霆神色漠然，只有眼底残存的血丝证明他不久前哭过。

“让府内所有人把院子围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去，如果我回来见不到阿萤，你们都要陪葬。”

家丁打了个寒颤：“是，将军。”

金耀霆又转眸看了楚深深一眼，佩剑离开。

偌大的皇宫里只有皇帝坐在龙椅上等他。

金耀霆单膝跪地：“臣参见皇上。”

皇帝神色疲惫：“今早谷尚书在一条小巷里发现了他儿子的尸体，有人看见是你杀的，是吗？”

金耀霆：“是。”

皇帝叹了口气：“朕不是说不要那么早动尚书府吗？你这样冲动，让朕怎么护你？谷尚书方才来闹了一通，让朕这次一定对你定罪。”

“谷肃近几年来在长安为所欲为，死不足惜。”金耀霆眸光冷肃，“皇上不必顾虑臣，臣愿意领罪。”

皇帝皱起眉，仿佛在金耀霆身上看到他父亲霍焰年轻时的样子。

“你还真是和你父亲一个样子。”

金耀霆对自己的父亲没有一点记忆，他百天时，他父亲就战死沙场。

他没有说话，静静等着皇帝的决断。

半晌，皇帝缓缓起身：“谷尚书年纪大了，朕本想看在他这么多年为国奉献的份上饶他一命，但朕得到消息，他暗中培养了一支私兵。”

他如鹰的目光落在金耀霆身上：“替朕除了，做的干净点，之后朕会给你安个罪名，遣你回边疆，这委屈可受得了？”

金耀霆毫不犹豫：“陛下说笑，为陛下做事，谈何委屈。”

皇帝笑了声：“好，五年后你回来，朕会封你为大将军，日后你要替朕，替太子护好江山。”

“臣遵旨！”金耀霆俯下身，却没再起身，“臣……还想求陛下一个赏赐。”

“哦？”这倒是让皇帝很意外，金耀霆从没要过什么，就连他赏赐的黄金都波澜不惊，“你说说看。”

金耀霆直起身子，语气坚定：“请陛下赐婚我与孟丞相之女，楚深深。”

第13章

话音落下，议政殿一阵寂静。

皇帝脸上笑意微微收敛：“孟丞之女，不是今早病死了吗？”

他不过阐述事实，可金耀霆的心还是被刺了一下。

金耀霆抱拳的手捏紧：“臣此生非她不娶，请陛下赐婚，臣……只求一纸婚书。”

见他神情执拗，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纸婚书而已，朕赐你不是难事，只是不疑……”皇帝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逝者已逝，你不要执念太深才好。”

这一刻，他不是作为君主在对自己的臣子说话。

而是身为霍父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以一个长辈在对迷途不返的晚辈劝言。

金耀霆喉间发涩：“……是。”

皇帝摆摆手：“去吧。”

走出皇宫，日头已高。

金耀霆驾马离开，回到霍府就看见几个家丁正在把府邸里挂着的红幔一条条拆下。

他眸色一沉：“谁让你们拆的？！”

家丁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本来这些是为了楚深深的生辰准备的，现在人不在了，他们怕金耀霆看了伤心才商量拆下，怎么反倒惹怒了他？

家丁心中腹诽，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却听金耀霆说：“重新挂回去，将之前买来的喜字喜烛都布置好。”6

家丁不解：“将军，那些……都是成婚时用的啊。”

金耀霆淡淡略过他：“今晚我成婚。”

说完，他径直走进房中。

家丁在原地愣了好久，猛然瞪大眼睛。

将军……要和已故的孟小姐成婚？！

将军疯了！

金耀霆浑然不知家丁的心想，走进房中，他坐到榻边，静静的看着楚深深。

他曾经很多次在楚深深病重昏睡时去悄悄看过她。

她就像现在这样，闭着眼睛，面色苍白。

但也不一样，因为她时不时会皱起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不好的场景。

那时，他就会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平她紧皱的眉头。

他舍不得看她皱眉。

可许多时候，她的皱眉是因为他。

金耀霆十指扣住楚深深已然僵硬不能动的手指：“阿萤，这次，你真的是我的妻子了。”

家丁们都觉得金耀霆疯了，但他的命令没人不敢服从。

半个下午，整个霍府张灯结彩，十里红妆。

长安城没人不知道金耀霆要成婚了，但他们都在好奇，他要和谁成婚？

傍晚，皇帝的旨意到了。

金耀霆一席大红喜装，跪在府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丞相之女楚深深，娴熟大方，温良敦厚，朕躬闻之甚悦。今将军金耀霆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楚深深待宇闺中，与霍将军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楚深深许配金耀霆。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将其交给金耀霆。

周围围观的百姓一阵安静，而后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