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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远山打电话给她。

他邀请宋景淮去趟他的家，帮他一个小忙。

“是什么事？我不知能否帮得上舅舅。”宋景淮在电话里问。

盛远山笑道：“帮得上，你来了就知道。明日上午我派副官去接你。”

宋景淮道好。

翌日，天气仍是热，落地金阳似火。

宋景淮换上了她老式的衣裙。

程嫂问她：“怎么不穿旗袍？”

“不是什么大事。”宋景淮说。

旗袍固然好看，太过于慎重。

要再过几年，旗袍才变成很平常的服饰。

现在的旗袍，算是最时髦、慎重的服装了。

她对盛远山没什么特别的心思，故而也没什么特殊的期待，就平平常常即可。

程嫂又问她戴什么首饰。

宋景淮便说随意。

程嫂见她今日穿了件珍珠白的裙子，淡绿色上衫，配其他首饰很压人，故而拿出了她的珍珠梳篦。

“戴这个？”

宋景淮瞧见了，没点头，也没拒绝。

程嫂替她绾好了头发。

她带着白霜，去弄堂口等候了片刻，盛远山的汽车停靠过来。

副官打开了车门。

宋景淮和白霜坐在后座。

一路上，宋景淮都在看风景，把这条街道和前世联系起来，看看有哪些变化。

突然，有辆汽车横了过来，差点撞到了这辆车。

司机急刹车。宋景淮身不由己往前倒，白霜扶住了她，她的脸才没有撞到前面的座椅。

她半晌惊魂未甫。

前面车子上，下来几个人，个个蓝布短衫。

盛远山的司机和副官去交涉。

宋景淮便瞧见了一位年轻人。

很年轻，和她差不多大，十七八岁的样子，颀长单薄，像个大男孩子。

他穿着短袖衬衫、背带裤，吊儿郎当。

一双眼，往这边汽车里看，快步走过来。

白霜从口袋里掏出勃朗宁，子弹上膛。

宋景淮按住她的手：“不要轻举妄动。先关掉保险，再见机行事。”

白霜道是。

年轻人走到了汽车旁边，盛远山的副官急忙过来阻拦。

“车窗摇下来，我看看这位大小姐。”年轻人说。

副官不肯。

两下对峙，谁也不让步。

宋景淮自己打开了车门，走了下去。

年轻人上下打量她。他有双特别明亮的眼，眼珠子如点漆般乌黑，故而眼神犀利。

眼皮薄，饶是单眼皮，也显得他眼睛大而有神。

“这就是督军府的义女？”他不怀好意笑着，“这么有能耐，你是属狗的吗？”

“周少，有事您和我们旅座说，不要为难大小姐。”副官又阻拦，对宋景淮说，“大小姐，您请上车。”

“这么护着？我就是想和她聊聊。”周少脸上都是戏谑的笑。

“没关系。周二少想和我说说话，可以。”宋景淮道。

这个人叫周牧之，是青帮龙头的二公子。

宋景淮前世和他有过一点交集，是在盛柔贞家的宴会上。

见过面，无深交，不清楚他人品秉性。

“你认识我？”周牧之目光轻佻，往她胸前看了看，又去瞄她的腰。

宋景淮冷冷说：“我不仅仅认识周二少，还听说二少至今睡觉都要穿葱绿色肚兜，免得夜里冻了肚子。”

周牧之一惊，那点轻蔑顿时变成恼羞成怒。

有个啰嗦的乳娘，把他当孩子一样照顾，他根本没办法拒绝。

可这事很隐蔽，一般没人知道。

他终于直视了宋景淮的眼睛：“你从哪里听说？”

“我消息灵通。”宋景淮淡淡说，“就如我知道，你们青帮在明德戏院埋炸药一样。

你们周家推出副龙头沈翱做了挡箭牌，自认为毫无破绽？只不过军政府给你们面子。”

周牧之愕然。

他的轻蔑消失，震惊中带了三分畏惧。

宋景淮微微扬起精致下颌，美艳又无害，眼神温柔说着她的话，又问他：“周二少想要和我聊聊。聊什么，你定。”

周牧之后退一步。

他到底年轻，又轻浮油滑，无底蕴。

宋景淮几句话，就攻破了他防线。

他兴致勃勃来找茬，也没想过拿宋景淮怎样，就是单纯吓唬她。

故而，宋景淮先拿住了他的短处。

他已经落了下风，又没什么目的性的计划，只能恨恨瞪了眼宋景淮：“你且等着！”

他转身上车，招呼自己手下，呼啦啦一群人离开了。

宋景淮站在那里，目送他的汽车和随从离去。

直到这群人消失，宋景淮才上了汽车。

副官敬佩看了眼她。

车子到了盛远山的府邸，他在门口迎接。

他穿了件淡灰色长衫，笑容温润。

屋檐下的阳光，落在他头发上，他墨发浓密，更显得脸白净。

“舅舅。”宋景淮上前，客气寒暄。

盛远山：“耽误了一会儿，路上有事？”

他的副官急忙说：“遇到了青帮龙头周家的纨绔，挡路找茬。”

盛远山那张温柔的脸，一瞬间有了点锋利：“没吓到吧？”

宋景淮刚想要说没有。

副官长又接话了：“大小姐很厉害，三两句把姓周的吓得屁滚尿流！”

宋景淮：“……”

盛远山脸上那点锋芒缓慢收敛，又是一副温和至极的神色：“心儿这么厉害？”

宋景淮：“是那个少爷年轻浮躁。换个有城府的，也不能两三句吓住他。”

盛远山：“你自谦了。你一向很厉害，不仅仅医术好，又能掐会算。”

又说，“寺峤没来？还以为能和他喝一杯。”

宋景淮微微一怔。

她没想过要带姜寺峤出门，哪怕他是自己便宜丈夫。

可盛远山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去看他。

却发现，他说完，就目光盯在她脸上，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宋景淮倏然明白，他在试探。

试探她和姜寺峤的感情？

这有什么意义吗？

她稳住心神：“寺峤他很忙，还在念书。”

“喜欢念书的话，可以出国去读个大学。市政府有公派留学生。”盛远山说。

宋景淮觉得自己多心：盛远山提到她丈夫姜寺峤，每句话都有深意。

她微微咬了下唇。

她感觉到自己有点儿乱，就没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一瞬，才道：“他的事情，我说不好。”

盛远山安静看着她。

他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让宋景淮实在惊讶。

第77章 姜倾心吃醋

盛远山安静看着她，眼眸黝黑深邃，可表情那样平和。

他问宋景淮：“想离婚吗？”

宋景淮着实惊讶。

“你和姜寺峤结婚时日短，感情不和。你每次提到他，不仅仅是戒备，还有憎恶和恨。

既如此，何不离婚？现在提倡自由，婚嫁随意。你这样聪明的人，年纪又轻，没必要在内宅磋磨。”

盛远山声音平淡。

他带着宋景淮往里走，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平静至极。

可宋景淮的记忆，随着他的话，一寸寸开启，一点点割着她的皮肉。

她的心，沁出了血。

她也不想要折磨。

折磨旁人，何尝不是折磨自己？可她不把事情做完，她不甘心。

她宁可复仇而死，也不想苟且偷生。

她的痛苦和遗憾，不用血来涂抹，是无法舒缓的。

宋景淮仍觉得，盛远山看她，像看一颗珍珠，纯洁无瑕。

在污泥里久了，珍珠就会褪掉光泽，发黄发暗，失去价值。

他替宋景淮可惜。

然而，宋景淮知道自己只是一块顽石。无人珍惜，每个人都只想借她踏脚。

她没有被珍惜的价值，故而她也不在乎前途。

她要看着仇人的下场。

“……舅舅，我只是个女子，内宅就是我的天下。”宋景淮轻声说。

他们俩走下了回廊，立在一株树下。

阳光被树冠遮住，树下阴凉，盛远山微微驻足。

宋景淮见他停下脚步，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也停下来。

盛远山却沉默着。

宋景淮抬头去看他。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鬓角。

宋景淮微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盛远山的手，并没有碰到她，收回时他摊开掌心给她瞧。

一枚落叶。

“谢谢。”宋景淮笑了笑。

她感觉自己耳根好像有点发烫。

盛远山也笑着。

他待要说话，远处有人重重咳了咳。

盛远山和宋景淮一起回头，瞧见回廊尽头，站了一个高大身影。

他正一错不错看着这边。

姜倾心来了。

宋景淮每每见到他，心情都格外复杂。最近因为颜菀菀的事，看到他就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姜倾心快步过来，看了眼他们俩：“舅舅这么空闲，不要收拾行李？”

宋景淮不着痕迹退开两步。

“已经收拾好了。”盛远山道，“你怎么来了？”

“打电话给珠珠儿，她佣人说她来了您这里，我来找她。”姜倾心直言不讳。

“找她做什么？”盛远山笑问。

姜倾心：“想她。”

宋景淮面孔微微发白。

盛远山板正了脸色：“不要胡闹。”

“我何时胡闹？”姜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