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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颜扔掉油纸伞，扑到床榻。帷幔重重，将她罩于其中。云清颜躺着，没有睡着，这般默默地躺到了天明。

天亮了，玉箫进屋替她梳洗，显得相当沉默。

昨日云清颜特意留她在家，守着范五姑上门，结果却是秦墨宸接见了对方。想来秦墨宸对她也是经过了一番威逼利诱。

主仆无言许久后玉箫开口，说，夫人，小少爷想您了，一直吵着要见娘亲。云清颜正头疼，回绝道，算了，不方便，叫奶娘再多哄哄他，他想要什么就买。

于云清颜而言，那孩子就像一个洗不去的污点，黏在她的心头。她当然爱他，也确实需要他，可又深深地憎恶着他……

如此风平浪静了两三天，突得，有一日夜里，秦墨宸上门。

云清颜已经睡下，见他来，吓一跳。“你来做什么？”

秦墨宸几步走到床边，掀开帷幔，侧坐进去。

“孔怀英要来，”他低声说，“拜帖里只说是登门拜访，想给父亲上香，没明说要来ʝ查案……但除了孔夫人姜氏，他还带了从九江调来的仵作。”

云清颜一听，便知道秦墨宸是向她服软了。

她有意偏过脸，眼珠子斜过去，轻柔地说：“不叫我求你了？”

“娉娉说的不错，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秦墨宸握住她的小脚，俯身吻上。“再说，我怎么舍得让你来求我，先前全是逗你的。”他说着这些话，轻松得如一个玩笑，或许对他来说，这也的确是个乐子——以把玩她的惊恐为乐。

云清颜有些反胃，但面上不显。她蛇一般摆动着腰肢，缠上他，坐在腿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如蜕皮般，脱下一层绢罗……

莹白的窗户纸外，风摇树动。

翌日巳时，孔怀英坐马车抵达无妄园，由三叔与秦墨宸作陪。他牵着姜月娥，身后跟着魏子安，几人先去祠堂祭拜范启元的灵牌，上过香，才回到园子里的会客厅坐下。

沏上香茶，寒暄一番后，孔怀英突然提出想让姜月娥去范家李氏夫人的园子歇息，而非范家三夫人的，因是上回两人游春时有过一面之缘，聊得很投机。秦墨宸不好拒绝，便叫来一个女婢，带姜月娥去古春园。

又是一番客套的慰问，茶喝干又续，不知过去多久，孔怀英又冷不丁说，有些仕途上的事要交代给秦墨宸。三叔并无功名在身，面对孔怀英，也不由地自带几分敬意。他连连说好，离去时，不忘拍拍秦墨宸的肩，希冀这个孩子能荣登天子堂，将宗族的荣耀延续下去。

屋内只留秦墨宸、孔怀英与魏子安三人。

孔怀英啜一口冷掉的天池茶，开口：“此次前来，除了祭拜师兄，还有另一件事。”

“孔公请讲。”

“上回在赵员外家见面，你说你那姑父，在外躲债，三四个月了都没回来，对不对？”

“是，怎么了？。”

“你叫你姑母不必再等。庆福寺内发现的那具尸体，正是你姑父。”孔怀英说着，侧身问魏子安要来一张单子，递给秦墨宸。“衙门核查了在佛寺留宿的人员名单，其他家都已经问过，没有亲人走失。按理说，应当直接通知你的姑母，可朱家男丁凋敝，我怕她一个弱女子，承受不住，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同你说比较好。”

“孔公有心了，”秦墨宸将单子折叠塞入怀中，“我会将此事通知姑母，陪她一起去衙门认尸。”

孔怀英又问：“你这姑父，平日里可有与人结怨？与你姑母感情如何？”

“姑父风流不羁，为人直爽，不拘小节，与姑母年少成婚，相敬如宾。”秦墨宸止不住叹息。“唯一的缺点便是好赌，所以姑母才会以为姑父是外出躲债了……要说有仇家，十有八九便是他的那些债主。”

孔怀英点头，说：“你姑母什么时候方便，我好派衙役去住处搜查。”

“随时都行，”秦墨宸蹙眉，甚是哀痛的模样。“孔公，关于我姑父的死……您可有线索了？”

孔怀英再度回望一眼魏子安，道：“这位是我特意从九江调来的仵作，让他来同你说吧。”

秦墨宸望向魏子安，微笑着拱一拱手：“辛苦魏先生了。”

“范少爷客气。”魏子安回礼，低声道。“根据尸检结果和现场搜寻到的证物看，案发时间在腊月二十四至正月初一，死者朱某生前被人下了蒙汗药，因腐烂严重，看不到皮肉的伤口，但也没有明显的骨伤和中毒而死的迹象。也许是时间仓促，凶手挖得尸坑很浅，所以才会被猎犬刨出。”

“没想到，真没想到，”秦墨宸又是叹息摇头。“过年时，姑父还问我借了一笔银子去还债。我当时宽慰他，说，债主再怎么着急，也得等过了年再说……好一帮穷凶极恶的歹人。孔公，您务必要将他们捉拿归案，还姑母一个公道。”

“贤侄放心。”孔怀英说。

两人聊完，孔怀英一行人留在范家的无妄园用午食。饭后，秦墨宸陪同孔怀英在园中游览，讲了许多范启元搬到苏州之后的趣事。

孔怀英记得范启元的那位遗孀李氏还给他留了一个小儿子，此次过来，他特意带了礼物给，并说要见见小儿。

秦墨宸犹豫片刻，点点头，仍浅笑着带他与魏子安去了范乾的住处。

男孩正在书桌前练大字。见有人来，他立刻跳下板凳，由奶娘领着，乖巧地向孔怀英行礼。他还年幼，短发披肩，俯身行礼时，脑袋顶直直朝着几个大人。魏子安瞧见他的发旋儿向左旋转，中央呈圆形，像个饱满的白杏。

待到日昃之离，一行人离去。

上了马车，姜月娥忍不住说起她在云清颜那处打探到的消息：商小姐与王公子自幼订婚，可王公子身体不好，每次见面，都跟没骨头似的，坐在轿子上，全靠商小姐伺候；商小姐的性子十分孤傲，从前有小姐在她的诗会上开了个轻薄的玩笑，念了两句《牡丹亭》里的诗句，便被她轰了出去；还有商小姐发疯，抄写了满地的《霍小玉传》中的句子……总之，琐琐碎碎，讲了半路。

孔怀英仔细听着，是不是应和两句。魏子安则一直沉默。

等姜月娥说完，孔怀英方才注意到魏子安的异样，问他：“子安，你怎么了？”

“没什么，”魏子安开口。“就是在想那个孩子……生得与范少爷真像。”

“哪个孩子？”

“范公的遗腹子。”

孔怀英笑一笑，说：“毕竟是兄弟。”

魏子安点了点头，又冷不然问孔怀英：“对了，孔公，我们什么时候去商家。”

“就在这一两天了。我已经取得知府的手令，又打的是搜查下人房间的名号，商家应当不会阻拦。”孔怀英低声道。“沉住气，莫要打草惊蛇。”

第三十九章 哀诉 （中）

秦墨宸送走孔怀英一行人，沉着脸，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驻足门前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落日如火烧，霞光一寸寸点燃男人衣角，顷刻间，赤红色的云霞恍如岩浆奔腾，倾泻而下。他的眼角眉梢沾染上浅淡的金红色，正缓慢地流淌。蓦然间，眼角微抬，唇角上扬，大抵是想通了事情，秦墨宸噙着一抹笑，转身回屋。

他取出从五姑处要来的生药铺的房契和地契，琢磨了一阵用笔，又打书柜里取出一张白净的宣纸。秦墨宸起身，点上煮茶的泥炉，茶壶里还有水，过不久，水开，他将宣纸放在壶嘴上，蒸腾的水汽很快浸湿了纸张。秦墨宸见状，挪到风口阴干，又放到壶嘴再度浸湿。如此反复多次。然后，他研墨提笔，用稀释过的墨水新写了一份借据，继而模仿五姑父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