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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暮秋》正式首映，是在公历十一月二十号，时令颇为应景。秋阳澹澹，打在光华大戏院的外墙上，那红白花砖镶拼的西式门窗洞描了道金边，华丽得有些失真，恰如姜薇此时的心情，是兴奋得彻夜未眠后的恍惚。
“姜薇，快跟上呀，”同是剧组小配角的曹依低声催促道，“你看莉莉姐都走到老前头了，离她近一点，更容易被记者拍到。”
曹依演过的配角多，个中门道早已摸熟，第一次参演的姜薇却不愿莽撞抢镜，笑着摇头，“算了罢，出场次序都有定规的，搅乱了当心方导演不高兴。”
“你就是胆子小”，曹依嘴上这么说，可想到方觉夏骂人时的凶面孔，还是悻悻然慢下了步子。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众演员在紫红色平绒帷幕前站定，镁光灯顷刻闪成一片，伴随着各路记者七嘴八舌的提问。其中八成都是冲着女主角何莉莉的，因她早前宣布，拍完这部戏就将息影嫁人。
姜薇站在靠边的位置，维持着粲然笑容，心中难免生出些感慨。自大半年前离开歌舞团，这是她再次站到观众面前，接受注目和评判，虽然形式不同，她也依旧不是焦点，但并不妨碍她享受这种感觉。也因此，她对何莉莉盛名之时退出感到可惜。二十八岁的当红女明星，导演争抢，影迷如云，正是春风得意的好时候，即便是嫁给财势雄厚的轮船招商局董事范裕民，也不能说值得。毕竟那范裕民年近五十，谢顶凸肚，离过婚且子女都好几个。
想到这里，姜薇将视线投向正侃侃而谈的何莉莉。她穿一身湖色织锦缎夹旗袍，戴着串碧绿圆润的翡翠珠链，配雪貂皮草披肩，明艳又贵气。到底是成名已久的演员，说起话来八面玲珑，稍微透露些婚礼的消息，就自然得体地把话转到了电影上，既让记者有文章可做，又不得罪导演。
当然姜薇最欣赏的还是何莉莉演技精湛，演什么像什么，且愿意指点姜薇这样白纸一张的新人，姜薇因而学到不少有用的东西，私心里当她是半个启蒙老师。而另半个老师，就是导演方觉夏。
这段时间的拍摄，方觉夏手把手地教她演戏，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地帮她细抠，让她成长很快。她发现方觉夏并不难相处，诚然工作时非常严厉，可那股全身心投入艺术的激情也很能感染人，手底下的职员都非常信服他。姜薇也不例外。因为是新人的缘故，她比旁人更渴望得到他的肯定，有次方觉夏难得地夸了她一句，说她有悟性，肯学肯努力，她高兴了好久，走路都哼着歌。
发言完毕，放映开始，他们演职人员坐在预留的第一排座位。方觉夏特意绕到姜薇身边，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别紧张，你演得不错。”姜薇点点头。
但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毕竟是头一回在大荧幕上看到自己，姜薇几乎屏住了呼吸。她的镜头不多，且一半是在跳舞，拍得固然是超出意料的美，她却觉得表情还不到位，和何莉莉一比较更是明显。可明明自己演这一段时是全情投入到角色里，甚至导演喊过了还好一阵出不了戏，那她到底欠缺了什么呢。
姜薇顾自琢磨着，总归是对自己不甚满意。直到电影放完，热烈掌声响起，她才心中稍定。正打算找方觉夏请教，却在那散场的观众中，见到含笑走来的萧景明。
姜薇立刻挺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十足防备的姿态。岂料他竟目不斜视地越过她，同何莉莉打起了招呼，“莉莉姐，你的表演太精彩了，日后影迷们少了你，真是一大损失。”
姜薇不禁瞪大了眼睛。这副意外且落空的表情被萧景明的余光收入眼中，他暗自好笑。
其实他第一眼就看到她了，在她和一众演员走上台的时候。他看到她新烫了头发，浓黑卷曲的发梢如云般堆积在耳侧，鹅蛋脸粉光脂艳，配橘粉色提花绸长袖夹旗袍，是很讨喜的娇媚。
虽然只是小配角，站的又是镶边位置，可她笑得那样明媚生动，在他眼中，光彩盖过了女主角何莉莉。
只不过，她对他的戒备，让他陡然生出想捉弄她的意愿。
“萧二少，你怎么来了，”何莉莉含嗔带笑地说：“也不提前讲一声，我好送票到府上呀。”
“莉莉姐的封山之作，买票支持才有诚意。”
何莉莉巧笑嫣然，“多谢多谢，要是我那位也像你这样想就好了，早说好要来，临出门公司一个电话就叫走了。”
“裕民兄能者事忙，不像我，一介闲人，说来就来了。”
听起来他们本就相熟，那就没她什么事了，姜薇站起要走，却又听得萧景明叫她：“姜小姐，别来无恙。”
姜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迎着何莉莉诧异的目光，挤出一个微笑，“你好，萧先生。”
“原来你们也认识？”何莉莉的眼神在他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如此说来，萧二少不止是给我捧场罢？”
姜薇发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萧景明的场面话却是信手拈来：“莉莉姐不要质疑我的诚心，不然我可冤死了。”
“罢了，我说笑的，”何莉莉掩口葫芦，白蕾丝手套上的火油钻戒熠熠闪光，“婚礼就在下下礼拜，可别忘了，到时早点来。”
“当然，你们的婚礼是沪上盛事，我这人是最爱凑热闹的。”
“又打趣我，好了，你们聊罢，我就不妨碍了。”何莉莉说罢饶有兴味地瞧姜薇一眼，款款走开了。
姜薇的客套笑容随之褪去，“不是装没看到么，怎么不一直装下去。”
萧景明反而扮起了无辜，“我本来要和你打招呼的，不过你一脸戒备防贼似地盯着我，我倒吓得不敢乱开口了。”
姜薇冷哼一声，不欲同他缠夹下去，“随你狡辩，反正我要走了。”
“不听听我这个观众的意见？”
“没兴趣。”姜薇没好气地说：“电影都放完了，你这个观众还不离场？”
话音甫落，身后响起一把悦耳女声：“景明，你还真在这里，亏我一通好找。”萧景明神情微变，和姜薇同时将目光转向了来者。
身量高挑的女孩子，一身米白色毛呢鱼尾裙套装，搭网纱贝雷帽，挽着白狐毛披肩，笑得落落大方。
这便是齐令芸了，姜薇心想。她在报上看过齐令芸的新闻和相片，知道她父亲是大银行家齐恒，母亲是马来橡胶大王之女朱美凌，家世背景极厚。大抵因为母亲的血统，齐令芸长相颇有南洋特色，眉骨高，眼窝深，唇略厚，皮肤倒不算黑，两颊有几粒雀斑，显出几分俏皮。
“有急事找我？”萧景明微蹙着眉问。
齐令芸好脾气地笑着，“孟先生路过上海，临时约见面，机会难得。”她看向姜薇，“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萧景明垂眸笑了笑，“是我失礼了。这位是姜小姐，电影演员；这位是齐小姐，我的大学同学。”
姜薇直觉萧景明对齐令芸的态度有些古怪，不过这不干她的事，她无心深究，只管同齐令芸客套两句，顺势就要告辞。齐令芸那双精光四射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起了波澜，“咦，姜小姐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姜薇怔了一怔，未及接话，萧景明淡声道：“我们走罢，约了孟先生不好迟到。”说罢扭头就往出口走。
齐令芸倒是彬彬有礼地同姜薇道了再会，带着一点复杂的笑容，像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姜薇给弄得莫名其妙，暗自嘀咕，顶好是不要再会了。
她不免气闷起来，一心想邀来看首映的好友乔蓓、蒋云珠，一个要演出，一个要值班，都抱歉说来不了。她不想看到的萧景明却偏偏现身，真是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却来了，硬是把她的好心情搅得稀乱。
晚饭方觉夏请全剧组下馆子，大家吃喝哄闹一通，姜薇渐渐撂开了不快。席间见方觉夏独自立在窗边抽烟斗，她便过去请他点评提意见。
方觉夏放下烟斗说：“你的优点是肢体语言丰富，有表现力，这得益于你的舞蹈功底，不足之处是做戏表情稍嫌平淡，你自己也发现了罢？”
这番评价有褒有贬，中和一下应该不算太差，姜薇心里想着，点头说：“是，导演，我该怎么改进？”
方觉夏且不直接回答，“你知道，电影自诞生伊始就是默片，所有的剧情完全靠演员的肢体、表情，以及整个人物呈现在荧幕上的一种状态，来取得观众的情感共鸣。不过前两年，第一部有声片已经在美国上映，相信有声片时代即将来临，很快我们中国本土制作的有声片也将问世，到时有语言对白辅助，表演效果会更上一个台阶。”
关于有声电影的新潮流，姜薇在剧组也听人谈论过，有人看好有人不屑，两派各执一词。姜薇本是欢迎新事物的，可是唱衰的言论入了耳，作为新人难免困惑。现在最钦佩的导演娓娓道出肯定的见解，于她而言，很有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姜薇兴奋起来，“也就是说，我应该往台词方面多使劲，这样才能跟上新的变化。”她是一点就透的，“怪不得您在试镜时特意加了台词，也是有意考察这项能力。”
方觉夏赞许地点点头，“有空多去看话剧演出，听他们怎么讲台词，找找窍门。”
“当然，整体演技的提升需要时间，你尽可走稳当一点，不要急于求成。”
“好，我都记下了，”姜薇再次感到信心满满。抬眼望向靛蓝夜空，万里无云，当空一轮皎洁月，洒下满地银霜，令人心胸为之一阔。
两周后，好消息传来，因电影《暮秋》票房出色，新人姜薇得以正式签约银星影业，并且，被方觉夏钦点出演其新片《明珠泪》。这是中国的第一批有声电影之一，而主角，是以高傲闻名的影后白月湄。
啊，终于更新了，啊又看完了……
手残作者面壁去了~